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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方舟,《审判童年》

时间:2010-05-08 14:58:40  来源:  作者:

1 记忆的起点
一个人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或者说,一个人的记忆旅程,最早可能启程于何时?
达芬奇自传里回忆,“尾部分叉的红鸢——我儿时最早的记忆就是它。当时我还在摇篮里,一只鸢向我飞了过来,用它的尾巴敲开我的嘴,在我嘴唇之间拍打了多次。”(《达芬奇自传》)。”我看了之后,有很大的冲动想骂他扯淡——鸟在一个婴儿的嘴巴里扑腾翅膀,我连想象都缺乏足够的画面感。
达利的记忆甚至开始地更早,他记得他在子宫里的岁月,他在自传里说:“我本人对子宫这个时期的回忆,十分清晰并富于细节:那是神,那是天堂。宫内的天堂有着地狱火焰的色彩,红、橙黄、黄、淡蓝。它是柔软的、静止的、热的、对称的、双重的、粘糊糊的。在这时,全部快乐、全部美景尽收眼帘。我看到的最辉煌景象就是两个荷包蛋,但它们却没有盘子……”(《达利自传》)。
他的表情和语气是如此地老实而诚恳,好像大家只要一经他只言片语的提醒,记忆都会立刻被唤醒:“没错没错!我记得我曾经在那儿待过,那两个壮观的闪着磷光的荷包蛋还在那里吗?”
然而事实上,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。为了让子宫里的场景重现,我甚至模仿胎儿特有的姿势,把拳头放在紧闭的双眼上,但这个举动仅仅引起了我眼球的一阵剧痛,并没有带我回到记忆中的天堂。
对于记忆,是否有个倒着跑的竞赛,跑得离起点最近的人获胜?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把时间看成河,但它并不是如我们经常想象的那样,从过去流向未来,而恰恰是相反——“未来”在前,翻滚着深蓝色的浪花;“过去”在后,凝重缓缓地流淌远去。而岸边的我们,低着头以恒定的速率溯流而上。
我们不能改变行进的速率——走得太快是消极找死,走得太慢是逆天行事怪力乱神。但暂时转个身,沿着“过去”的河流逆流而上。浮生偷得半日闲地检点一下曾经的旅程,人们把这个没有一点儿益处的动作叫做“回忆”。
在回忆的路上,如达芬奇,如达利,如我们,我们总是容易是较真,硬是挑战自己,强迫自己走到河流的最初处。然而,这真的是最初记忆的样子吗?记忆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?
最依赖于记忆,把记忆作为破案的线索的莫过于心理医生,他们解决心理问题的方法往往是追溯到最隐秘,甚至经过自我防御系统删除了的童年阴影。然而,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,美国出现了一种病,叫做“虚假记忆综合症”。
出现的标志是什么呢?就是社会上忽然出现了很多父亲、舅舅、管家、奶娘——他们都在一夜之间被指控成性侵犯者。他们有着类似的遭遇:因为子女的厌食症、健忘症、洗手强迫症、考试焦虑症,甚至神经性腿抽筋而把孩子送去心理诊所做小小治疗。然而,治疗并不是在提琴和香氛中的几句柔声劝慰。第二天,家长们就收到了法庭的传票,以“施虐”为罪名遭到起诉。
美国这类的官司每年大概有三百起,无辜而深深受伤的家长还组成了一个基金会来对抗这些“植入记忆”的心理医生。“虚假记忆综合症基金会”的顾问是这样给这个病定义的:
“一个人的认知都以一种虚假的创伤经历的记忆为中心。这还不是这种病的特征,‘虚假记忆综合症’的特征是这种记忆如此根深蒂固,打断了他原有的各种适应行为,此时他们就会不懈地避免任何挑战记忆的证据,这时候,就可以确诊了。”
所以,越是我们坚信的回忆,反而越可能是虚构。在一团乱麻中,我们甚至分不出哪些乱麻是自己的。大人的戏谑,别人的叙述,读过的故事和小说,戏院里上演的故事,攒动的人潮中偶尔得到的一瞥,全部溶解在记忆中,糅杂相融,你侬我侬,敌我不分。
外国有妇女声称自己记得前世是女伯爵的好朋友,所有细节都说得条条理理,清清楚楚。后来才查出,她年轻的时候读过一本以女伯爵为主角的言情小说,她的所有描述与资料都来自于那本书。
记忆的不可相信,体现在儿童身上甚至更胜过成年人。成年的记忆即使混乱,却有很多的心理材料辅助着去伪存真。但童年大部分都是视觉性的记忆,童年时的一切都像是舞台上一幕幕的场景,小小的自己被挤在观众群里,又气又急地只能透过大人的肘弯的空隙捕风捉影,看到一些移动的人影。晚来还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,不知不觉地,主角就成了自己。
有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:成年人的视觉性回忆的材料中,很难看到自己本人。但是孩子却相反,孩子记忆里几乎一切的人事,都是孩子的形体,穿着孩子的衣服。而他们的注意,也永远是指向自己。
而我以下要讲的关于童年的一切,全部是基于童年虚伪而不真实的回忆。我们回溯记忆之旅已经到了头,远远的,知道前方就是记忆的源头。记忆的源头,是一个无底的地下蓄水池,所有的记忆,就都从那里排走了。每次回忆,都是一次神不知鬼不觉,自己也不自知的虚构。
如果想要保障回忆的绝对真实,那么,前提是要最大限度地放纵虚假。
记忆是我们的财富,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,由我们支配。未来无法插手,过去是我们唯一有能力改变的东西。
所以,请跟我一起,最大程度的放任虚假,让所有记忆停止了排放和流逝,而开始倒流,童年审判正式开始。
第一个审判对象——祖父母:
我这么个印象:只有百般无奈,或者是父母不负责任到了极点,才会把孩子放在一个只有老人的屋子。
老舍写过一个小说,叫做《抱孙》,故事讲的是一个慈祥有爱的老太太是怎么害死自己的孙子的。主人公叫做王老太太,第一个孙子是小产死的,第二个孙子好容易生下来,可得宝贝着,产房里放着四个火炉,小孩还盖着四床被子,五条毛毯,反而死了,真纳闷儿。
儿媳妇的肚子终于又大了,王老太太三更半夜还给儿媳妇送肘子汤,鸡丝挂面……媳妇的被窝深处能扫出一大碗什锦来,少奶奶吃得嘴犄角都烂了。
产期到了,小孩儿只探了个脑袋就再也出不来了,只能到医院去,医生反倒先问:“你们这些人没办法,什么也给孕妇吃,吃得小孩这么肥大。”只得允许大夫给掏孙子,当然要说明了——要活的。掏出个死的来干吗用?只要掏出活孙子来,儿媳妇就是死了也没太大的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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